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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為者亦若是 開創異質整合產業新藍圖
專訪鈺創科技董事長/台灣人工智慧晶片聯盟會長盧超群

【作者: 籃貫銘】   2019年09月10日 星期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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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Calling」是個有趣的字,它字面的意義是受到感召所萌生而起的信念,作為「使命」來用,但它同時也可以作為「職業」,也就是所從事的工作。鈺創科技董事長盧超群,則集合了這兩個意義於一身,完美的詮釋了什麼叫職與志。


圖一 : 鈺創科技董事長/台灣人工智慧晶片聯盟會長盧超群(攝影/林鼎皓)
圖一 : 鈺創科技董事長/台灣人工智慧晶片聯盟會長盧超群(攝影/林鼎皓)

他受到了恩師的啟發,投入了半導體產業,後來又因為前輩先賢的感召,從美國回台灣投入了記憶體技術的開發,成立了鈺創科技。如今他更有感於台灣產業的需要,承擔了台灣人工智慧晶片聯盟的首屆會長一職,力推「AI on Chip」和「異質整合」的次世代技術,宣示要讓台灣半導體產業地位進一步超韓趕美。


半導體是他的職,更是他的志,是貫穿他前大半生非常重要的部分。因此CTIMES特別專訪盧超群先生,談談他的學思歷程,又如何與半導體結下不解之緣,以及他對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期許與建議。


CTIMES副總編輯籃貫銘(以下稱CTIMES): 請盧董事長分享一下您的學思歷程?

盧超群:父母親都是非常愛交大的人,重視身教,我幾乎沒有聽他們對我們訓示過事情。而從小我跟我哥哥盧志遠,也就跟著父母親一起,不辭辛苦的坐火車參加交大校慶和梅竹賽等,到了晚上還有平劇、歌仔戲等各種表演。在這個過程中,我得到了他們兩位最珍貴的教育,就叫做「飲水思源」,這是交大的校訓,也是我們做人很重要的道理。


「如果你不去做一件事,你會不會後悔?如果會後悔,那就去做吧。不管是不是會鼻青臉腫,不要後悔,失敗成功,轉眼煙雲人間。」


「任何事,都要感恩,都要感謝,不管環境是順利的,還是困難的。」因為有源頭,你不能辜負源頭,這樣子就會得到一個上進的力量。


這件事就讓我領悟到了,教學或教育是根本,而有了這個飲水思源的根本教育,就會思維自己的品德。我母親曾對我說,要做任何事都隨你,但品德要保持。


父母與恩師 引導品德和創新的力量

而我後來才知道,我的創新能力是在小時候就被自由的發展。我在小學四年級就做了一個機器人(Robot),因此受到很多同學的追隨,老師還因此說我組了一個「鐵人幫」。我那個機器人是會動的,而且看起來像是會飛,因此很受同學的喜愛,並追隨著我。雖然這被老師限制,但卻也彰顯了自己的領導能力。


後來老師要我把活動力放在課業上,沒想到那一年數學考了全班第一名。我本來是一個很頑皮、最後十名的學生,但一下子考到了第一名。老師就跟我講,你的名字「盧超群」終於有點作用了,但那個老師講,「超群的意思不是每件事都要做冠軍,而是要立定志願,然後『有為者亦若是』」


從那之後,我就持續在課業上精進,一直到初中畢業,還創下了平均98分以上的校史紀錄。而既然有了這個成就,我也就決定好好發揮,當個乖孩子,以學識和創見來領導。這是我的第一個轉變。


第二個轉變是我母親的病。她因為腦部的疾病造成左手和左腳不能行動,但那個時代只有X光的技術,並無法探知實際病灶。而這個教訓對我很重要,因為很多醫師都說是風濕和過於勞累,但我母親主動跟醫師講是腦部的問題。她不懼怕、她主動去找問題,她也教會了我「要自己去找原因」的態度。


母親後來就動了手術,治好了,這事也成了母親走向教會的機緣,但那個時候她手腳還不方便,上下四樓都需要人背。每個禮拜天我跟我哥哥就要背著她去教會做服務,要是遲到,就會被她念。而她這個去教會的習慣一直持續了三十年,也讓我們有了另一個家。


後來我也帶著精力旺盛的孫子去教會,他也跟著大人一起做禮拜,說「阿們」。這個事情對我影響很大,讓我學到了什麼叫「愛」。現代人很少說愛,可能覺得說愛很肉麻,很軟弱。但我從這之中,模模糊糊的,學會了什麼叫愛。甚至我還因此畫了一個愛的循環圖,來作為公司的管理原則。


所以我們家就有了一個明顯的轉變,本來都是受台灣的教育,念中國古書,數學很不錯。但在我母親很有毅力的、沒有一次做禮拜遲到的影響下,她教了我們一個。她說:「人生小事繁瑣很多,要有耐心;做大事,要堅毅。」所以我從這裡就學到了小事其實很重要。


飲水要思源 參透傳承才是人生意義

人的一生不管你如何功績彪炳,最重要的,就是要傳承。而我最近在研讀關於生醫領域的技術,我也發現,整個人類的生命是一直在傳承,但目的是什麼呢?就是要把知識跟生命的學習「encode」傳遞下去。


所以我現在也在想半導體如何與生醫可以協作(Synergy),一加一大於三。IEEE已決定,摩爾定律之後,就是異質整合(Heterogeneous Integration)的藍圖,是我的發明,也就是未來的半導體會將AI、生醫和各種應用,用不同的晶片或者元件整合在一起。例如照相機裏頭的鏡頭、電池、感測器,全部整合在一起。


但異質整合的藍圖是個大事情,因為將對整個半導體供應鏈,如設備、材料、


代工、生產和設計,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。


所以我最近也從鑽研生物基因的構成裡領悟了這個大事,就是生命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傳承,因此我雖然很忙但還是願意接受採訪,因為就希望能把學思傳遞下去。而我為什麼要提這麼多的老師和前輩,因為做人要飲水思維,才有上進的力量。


我自從變成一個向上走,同時也想繼續體驗創新的快感,就持續在課業上精進,後來進入了台大電機系。而在台大我碰到了施敏老師,他剛好來台灣開半導體的課程,我去上課如浴春風,讓我決定走半導體這條路,他也鼓勵我往更前瞻的地方前進,去尋求創新,後來我就去了史丹佛大學。


我的老師施敏跟我說,「你們做半導體的,不是求富貴,是求貢獻。什麼是富呢?就是需要做事的時候不缺;什麼是貴呢?就是做事不求人。」所以我在大學時期學會了什麼是富和貴。


到美國之後,非常辛苦,第一個禮拜的考試差點零分,那個時候才知道什麼是活的學問。我當時的老師是一個猶太人,他就跟我說,我這種學問是中國式的「歸納法」,但我們猶太人是「演繹法」;而博士的考試也是演繹法,靠的是推理。我後來學會演繹法之後,就順利取得研讀博士資格,在史丹佛的日子也就漸入佳境。


而這個演繹法是將來發展人工智慧重要的基礎。前史丹佛大學校長John Hennessy就指出,未來的電子科技不會只重視通用型運算的系統,而是由特定應用(domain specific)為主,首先是程式語言所主導的作業系統,接著是演算法和架構,第三則是晶片,如此才能滿足特定領域應的需要。


不能外求 真正的寶貝要自己演繹


圖二 : 「我要跟大家說,寶貝千萬不能是人家給你的。是別人跟你講了許多之後,你把它組合出來。」(攝影/林鼎皓)
圖二 : 「我要跟大家說,寶貝千萬不能是人家給你的。是別人跟你講了許多之後,你把它組合出來。」(攝影/林鼎皓)

有了這些學問之後,我當時的指導教授Jim Meindl告訴我不要留在灣區,應該要去東部發展,那個時候最領先的公司就是IBM,有四十萬的員工,你去哪邊做做發明。臨行前,他說要給我個寶貝,四十字箴言。但這四十個字不是他給我的,


「我要跟大家說,寶貝千萬不能是人家給你的。是別人跟你講了許多之後,你把它組合出來。」


Jim Meindl對我說,把你未來3~5年想做的事,用四十個字敘述交給他。我兩個禮拜之後才回覆他。我說,「我想做一個半導體產業的發明家,我要做出一個新的記憶包,可以把半導體速度變十倍,密度(density)變100倍。」


老師看完後說,「寫的不錯,你就去IBM吧。」


老師的四十箴言,就是我的祕訣。這箴言不是他給我的,而是他給我一個機會,寫出來請教他,而他指導我去IBM。


我們的教育一直都渴望前輩來教我們。現在年輕人求職都會說想來學習,把學習當成目標,但那是你的事,你來是要來貢獻的。就好像甘迺迪說的「不要問國家能為你做甚麼,先問你能為國家做甚麼。」


四十箴言是自己苦心瀝血寫出來,旁邊人只給環境,但要飲水思源,沒有這些恩師前輩,是連40個字都寫不清楚。但如果還要找人40個字,那將一事無成。


CTIMES: 盧董事長有什麼樣的價值觀、信仰,或者座右銘嗎?

我的價值觀其實跟鈺創兩字有關,有金、有玉。但金玉兩字不是一般人想的金跟玉,而是「金聲玉振,集大成也」,是我人生創業中很重要的座右銘。


就像表演交響樂,但這裡面有它的曲調結構,這結構就是交響樂團的「集大成」。小提琴跟大提琴都很重要,但最重要的是指揮家,他要知道哪個員工特長,要知道在甚麼場合表演甚麼曲,為了做這件事,要有個創,而且每一場表演都不能一樣。像貝多芬寫每首曲都不能一樣,這就是鈺創。


金聲玉振 集大成

「表演給大家叫金聲玉振,讓大家愉快,我就要集大成,才能做到這個事。」


1990年,張忠謀和史欽泰說要把台灣的半導體技術翻新,看能不能跟世界接軌,不過當時台灣技術遠遠落後IBM跟TI。當時要離開IBM時,老闆跟同事都不看好台灣可以發展半導體技術。在新竹奮鬥的時候,我跟我哥哥開著一台小本田,四年就趕上了歐美,完成台灣第一片8吋晶圓和首顆16MB的DRAM。


當年台灣要發展半導體,82歲李國鼎資政邀請我們回台。他說我們投入很多錢,但要讓晶圓有用,需要架構設計師(architecture designer),還要會懂技術。資政問我,「你為什麼要錦上添花,為什麼不雪中送炭?」我回去後,就跟太太說要回台灣。


後來要創業,許多人說跟著工研院走比較安全,但是要安全我在IBM最安全,回去就是要找不安全的地方做事業。李國鼎也問我,「五年後你為什麼一定要創業?」我直言,「一定要一步到位」。工研院的實驗工廠跟我的架構設計一定要在科學園區。我在史丹佛做設計,在IBM做技術,就是沒做過架構師(Architect),做出被人應用的東西,所以我要集大成。


「如果你不去做一件事,你會不會後悔?如果會後悔,那就去做吧。不管是不是會鼻青臉腫,不要後悔,失敗成功,轉眼煙雲人間。」我要請大家都問問自己。


當年我們要做一件事,把台灣半導體從後面拉到前面,才能讓很多年輕人回來,所以我們的價值觀很清楚,我們不後悔。我的最重要人生觀,要做件事讓你不後悔,這同時變成你這個人,雖然基因只跟別人有一點差別,但你就是一個獨立特別的人,這是我創業的價值觀。


第二價值觀就是九字箴言。我可能不是個很好的管理公司的人,我應該要讓公司更賺錢,讓同事更快樂,但是我只能做到第幾件事,第一,請同事們發揮三達德(智仁勇),做有意義的事:愛人、愛產品、愛公司,然後要勇敢,不要怕失敗;第二,信望愛:信仰長官、信賴同伴、有自信;第三,理情法。在IBM是法理情,但中國人倒過來講理情法。凡事先講理,有理就理直氣壯做,失敗了不會怪你。


AI時代要超車 台灣不能不做記憶體


圖三 : 盧超群當年受李國鼎之邀,從美返台。為台灣第一片8吋晶圓與16MB的DRAM。(攝影/林鼎皓)
圖三 : 盧超群當年受李國鼎之邀,從美返台。為台灣第一片8吋晶圓與16MB的DRAM。(攝影/林鼎皓)

CTIMES: 盧董事身為首屆的台灣人工智慧晶片聯盟的會長,站在這個位置上,您對台灣的半導體產業有什麼樣的期許和建議嗎?

我在九零年代創業鈺創,跟整個台灣半導體一起成長,現在台積電與日月光都已很成功。我代表過台灣半導體產業協會發言,變成全世界半導體理事會主席。


從目前的發展來看,半導體的價值和發揮空間還有1.5倍,可以一直到2035年,而技術會從7奈米到1奈米,但用的法不只是摩爾定律,最重要的是用異質性整合,把一個系統用不同晶片整合在一起,產生不同的特定應用。像我兒子就利用用人體細胞來做出運算裝置,初步已能治好軟巢癌。


要發展人工智慧晶片(AI on Chip),我們有chip,但不是主角,主角是AI,軟體系統應用才是重點。但台灣的資工系規模跟20年前一樣,要做AI晶片沒有軟體人才是沒法做的,所以第一個要改革教育。


台灣幸運擁有半導體,現在是世界第三,但是這產業改革已經三十多年了,甚至已五十年(如果從施敏時代)。現在應該傾全國之力,把半導體跟應用面,就是AI和IC趕快整合,並鼓勵年輕人勇敢出來。


所以AI-on-Chip聯盟最重要的是產學研的合作,台灣科技前途是掌握在自己手。我們把半導體做出來的光榮歷史不要再談了,那已是成功過去式。現在式是趕快把這力量發揮到各個領域(domain)。尤其當IC設計特別弱,中美又都拼命砸錢要突圍,所以台灣要以巧、以智取勝。


「當PC產業變辛苦,台灣半導體在手機無地方落腳,我們缺了一個大世代,今天只能看華為和蘋果表演。因為我們太仰賴別人叫我們做OEM/ODM。這涉及到最基本的創新,還有40字箴言,是要自己去寫。」


所以我擔任AI-on-Chip會長,我繼續學習AI這個是價值觀「官大學問小」,如果可以學會這五字,官要由創新變小,產要由小創新變大。


AI顧名思義「智慧」,智慧是在記憶體裡,存的數據越多就越有智慧。現在智慧應用東西多到不行,這是天掉下來的,否則半導體十年前就有人說走完了,我現在說不但沒走完,還往1奈米走。


過去十年,我寫了10個DRAM專利,其中2個在三年內一定讓全世界記憶體設計非用不可。尤其是在一些輕薄短小的應用,之後還會進到伺服器裡去。


而且我們也不能跟年輕人說,「三星很大,英特爾也很大,你不要去做了」。要像30年前,李國鼎問我怎麼變第一名,我只跟他講一步到位。


台灣的記憶體是不能不做的,不做的話AI是發展不起來。所以鈺創的口號是「AI帶動記憶體邏輯成長」,我們明年還要在CES公布自行開發的AI晶片。AI帶動記憶體,而且我還要讓記憶體推動AI革命,但這先要有很小的記憶體,才能做出很小的AI晶片。


有為者亦若是 相信就能做大事

最後我跟台灣講,現在台灣的半導體產業這麼小,又碰到AI時代,如果有個人像當年的盧超群在IBM,那就改變了。所以不要告訴人家不要挑戰大的,或不要挑戰強的。要告訴台灣有志之士,「有為者亦若是」,要做別人做不了的大事,但是不要好高騖遠,登高必自卑。


當初我跟李國鼎說有可能,如果當年沒有說我們要做世界第一的台積電,現在就沒有。做大事沒甚麼稀奇,成敗中間的差別在「有為者亦若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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